——評“公牛電器”商標侵權及不正當競爭案

文／北京市集佳律師事務所 張亞洲

　　慈溪市公牛電器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慈溪公牛”）成立于1995年，是一家以“開關、插座”電氣商品生產、銷售為主的大型企業。慈溪公牛自成立以來，其產品經銷網絡已遍布全國各地，年銷售額累計達到億萬元。1997年2月7日，慈溪公牛在商品和服務國際分類第09類的“電器插頭（觸點）；插頭；插座；高低壓開關板”等商品上獲準注冊“公牛GONGNIU及圖形”商標（注冊號：第942664號）。截止目前，慈溪公牛已陸續在第09類的“電器插頭（觸點）；插頭；插座”等商品上以及幾十個類別的商品上注冊了“公牛”商標。據統計慈溪公牛的防御商標、聯合商標已達幾十件。經過十多年發展，慈溪公牛和“公牛”商標已廣為相關消費者所知曉，具有了很高的知名度，并“公牛”商標積累了良好的商業信譽。截止于2001年，慈溪公牛的“公牛”已為同行業第一品牌，并慈溪公牛的“公牛”系列商品市場占有率高達20%。

　　溫州市公牛電器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溫州公牛”）于2001年3月8日登記成立，溫州公牛設立后也以“插座”生產銷售為主。2002年3月28日，溫州公牛在商品和服務國際分類第09類的“電開關；插頭、插座及其他接觸器(電接頭；接線盒（電）；整流器,配電箱（電）；斷路器；繼電器；電器接插件；電線；電纜”等商品上獲準注冊“會牛HUINIU及圖形”商標（注冊號：第1738296號）。其中溫州公牛在其生產、銷售的“插座”商品包裝、合格證上大量使用“會牛電器”、“會牛精品”等字樣，并且溫州公牛將“會牛”中的“會”進行變形處理，不經仔細辨認，經處理后的“會”字與“公”字無法區分。2004年12月，北京市質量技術監督局在例行檢查中抽檢了溫州公牛的產品，結果顯示溫州公牛的插座質量存在種種問題。隨后北京市質量技術監督局將該抽查事件通過《中國質量報》向社會公眾進行通報。在報道時，有關新聞媒體誤認為該批不合格插座系慈溪公牛所生產，經新聞報道而形成的突發事件給慈溪公牛的良好商業信譽帶來了較大的負面影響。為此，慈溪公牛決定訴諸法律。

　　2005年3月，慈溪公牛以商標侵權和不正當競爭為由將溫州公牛訴至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溫州公牛在答辯期內提出管轄異議，溫州公牛首先認為溫州公牛登記注冊地和實際經營地點在溫州市，而非北京市，因此本案應當由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管轄而非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管轄；其次溫州公牛認為涉案公證保全的插座商品并非其生產，而是由其他仿冒者生產，因此溫州公牛不應當承擔法律責任。

　　針對溫州公牛以上意見，慈溪公牛逐一作了答辯。首先《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標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六條規定：因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行為提起的民事訴訟，由商標法第十三條、第五十二條所規定的侵權行為實施地、侵權商品的儲藏地或者查封扣押地、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而本案中，涉案公證保全的插座商品正好在北京市崇文區進行銷售，故北京市崇文區屬于侵權行為地，因此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對本案當然的享有管轄權；其次至于涉案公證保全的插座商品是否屬于溫州公牛所生產的問題，屬于實體審查問題，而非程序審查問題，此理由不應成為提出管轄異議之理由。另外即使需要針對這個問題進行考慮，則觀察涉案公證保全的插座商品的包裝可見，該包裝上列明的生產商名稱、地址、聯系電話分別與溫州公牛工商登記資料完全一致。在無溫州公牛沒有提供有效證據否定涉案公證保全的插座商品為其所生產的前提下，溫州公牛的上述理由不能成立。

　　2005年6月，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裁定駁回溫州公牛提出管轄異議。隨后溫州公牛向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其上訴理由同上。2005年8月，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裁定駁回溫州公牛的上訴請求。至此，該案進入了實體審理階段。

　　2005年9月，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了此案件。庭審中，慈溪公牛和溫州公牛圍繞以下問題進行充分的辯論（1）涉案公證保全的插座是否屬于溫州公牛所生產；（2）溫州公牛在插座商品上使用“會牛電器”、“會牛精品”字樣是否侵犯了慈溪公牛第942664號“公牛GONGNIU及圖形”注冊商標專用權；（3）溫州公牛登記并使用含有“公牛”字樣的企業名稱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4）慈溪公牛要求的50萬元賠償是否有依據。

　　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經過審理于2005年9月20日就該案作出判決。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決認定慈溪公牛的第942664號“公牛”商標在相關公眾中具有較高知名度，溫州公牛突出使用“會牛”侵犯了慈溪公牛第942664號“公牛”商標專用權，同時認定溫州公牛登記并使用“公牛”字號構成不正當競爭。最后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決溫州公牛立即停止商標侵權行為，并在經營活動中停止使用含有“公牛”字樣的企業名稱，同時溫州公牛賠償慈溪公牛20萬元的經濟損失。對此結果不服，溫州公牛向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2005年12月20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判決認為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關于溫州公牛商標侵權及不正當競爭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駁回溫州公牛上訴請求，維持原審判決。

　　筆者作為慈溪公牛的代理人，就本案涉及的法律問題作逐一作以下評述：

　　本案為典型的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以及在后登記并使用的字號與在先注冊商標相沖突的不正當競爭訴訟案件。

　　一、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

　　《商標法》第五十二條規定：有下列行為之一的，均屬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一）未經商標注冊人的許可，在同一種商品或者類似商品上使用與其注冊商標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標的。

　　本案中，慈溪公牛認為溫州公牛在插座上使用“會牛電器”、“會牛精品”侵犯了其第942664號“公牛GONGNIU及圖”注冊商標專用權。在此，需要明晰怎樣判斷商標侵權，其標準是如何界定。眾所周知，商標權是一種私權，商標權指商標權利人在特定范圍內排他性地享受其特定利益的民事權利。由此可見，商標權利人行使其商標權需要注意以下幾點問題：

　　1、權利主體。這里的權利主體應當包括商標注冊人、注冊商標被許可人，注冊商標受讓人。這里特別需要注意的是，一旦注冊商標專用權被侵犯，則商標注冊人和注冊商標受讓人當然地可以以自己的名義尋求法律救濟，而注冊商標被許可人則需要視情況而定。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標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四條規定：商標法第五十三條規定的利害關系人，包括注冊商標使用許可合同的被許可人、注冊商標財產權利的合法繼承人等。在發生注冊商標專用權被侵害時，獨占使用許可合同的被許可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排他使用許可合同的被許可人可以和商標注冊人共同起訴，也可以在商標注冊人不起訴的情況下，自行提起訴訟；普通使用許可合同的被許可人經商標注冊人明確授權，可以提起訴訟。

　　根據該規定，注冊商標被許可人中的獨占使用許可合同中的許可人可以自主的以自己的名義尋求法律救濟，而普通使用許可合同的被許可人和排他使用許可合同的被許可人在商標注冊人明確授權的情況下，才可以以自己的名義尋求法律救濟。

　　2、特定范圍。這里的特定范圍是指注冊商標核定使用的商品和核準注冊商標的范圍。關于此，《商標法》第五十一條有明確的規定。《商標法》第五十一條規定：注冊商標的專用權，以核準注冊的商標和核定使用的商品為限。以上規定表明，注冊商標權利人應當在上述法定范圍內行使其合法權利，并排除他人不法使用，而此范圍也是判斷是否構成商標侵權的重要因素。商標權在積極方面包括商標權利人的使用權，商標權在消極方包括商標權利人的禁用權。這里的使用權應當以《商標法》第五十一條規定為界，而這里的禁用權則要大于《商標法》第五十一條規定的范圍，即可以禁止在類似商品上使用近似的商標。

　　結合本案，慈溪公牛第942664號“公牛GONGNIU及圖”注冊商標專用權核定使用的商品為第9類“電器插頭（觸點）；插頭；插座；高低壓開關板”等，而溫州公牛生產、銷售的插座商品正好落入了第942664號“公牛GONGNIU及圖”注冊商標專用權核定使用的商品保護范圍，兩者商品相同。其次需要判斷溫州公牛使用的“會牛電器”、“會牛精品”是否構成近似。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標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九條規定：商標法第五十二條第（一）項規定的商標近似，是指被控侵權的商標與原告的注冊商標相比較，其文字的字形、讀音、含義或者圖形的構圖及顏色，或者其各要素組合后的整體結構相似，或者其立體形狀、顏色組合近似，易使相關公眾對商品的來源產生誤認或者認為其來源與原告注冊商標的商品有特定的聯系。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標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條規定：人民法院依據商標法第五十二條第（一）項的規定，認定商標相同或者近似按照以下原則進行：

　　（一）以相關公眾的一般注意力為標準；

　　（二）既要進行對商標的整體比對，又要進行對商標主要部分的比對，比對應當在比對對象隔離的狀態下分別進行；

　　（三）判斷商標是否近似，應當考慮請求保護注冊商標的顯著性和知名度。

　　結合以上司法解釋，由于本案中慈溪公牛第942664號“公牛GONGNIU及圖”注冊商標經過長期使用和廣泛宣傳已廣為相關公眾所知曉，具有了較高知名度。另外該商標中的中文部分“公牛”盡管是公用詞匯，但由于慈溪公牛最先將“公牛”二字用于插座商品，并且也由于長期使用和宣傳，該商標已與慈溪公牛生產、銷售的良好品質的插座商品具有了一一對應關系，因此該商標也具有了很強的顯著性。另外該商標是由“公牛”文字、“牛頭抽象化的圖形”和“GONGNIU”拼音形成的組合商標，“公牛”文字應當是該商標中最主要的識別部分，即要部。

　　本案中，判斷“會牛電器”、“會牛精品”與慈溪公牛第942664號“公牛GONGNIU及圖”注冊商標中要部“公牛”是否構成近似，應當從發音、外形和含義三個方面綜合比對，尤其應當從視覺效果方面進行比較。

　　（1）從外形方面比較。慈溪公牛的“公牛”是由“公”和“牛”二字組成，溫州公牛的“會牛”是由“會”和“牛”二字組成。其中兩個商標中“牛”字完全相同，并且本案中“會牛”商標中之“會”字經過刻意變形處理，與慈溪公牛“公牛”商標中之“公”非常近似，唯有仔細辨別和施以特別慎重之注意力，才可以分辨得出其細微差異。

　　（2）從含義方面比較。慈溪公牛的“公牛”經過長期使用和宣傳，已與良好的品質具有了等同的含義，而溫州公牛的“會牛”無固定含義，其顯然是在摹仿慈溪公牛的“公牛”。從含義方面，溫州公牛的“會牛”欲借助慈溪公牛的“公牛”良好品質的豐富內涵而牟取不法利益。

　　（3）根據消費習慣以及司法實踐，判斷兩個商標是否近似，還應當在隔離狀態下進行，即兩個商標的比較應當在不同空間和不同時間的前提下進行比對。故在隔離狀態下當相關公眾看到被告一的“會牛”商標時，非常容易誤認為該商來源于慈溪公牛或與慈溪公牛有某種聯系。

　　（4）由于插座商品為大眾消費品，故普通消費者在采購該類商品時僅會依據熟知的品牌，施以一般注意力。因此由于溫州公牛的“會牛”與慈溪公牛“公牛”在視覺效果上差異細微，則非常容易造成相關公眾混淆誤認。

　　另外特別需要注意的是，商標侵權中“混淆誤認”和“相關公眾”概念的適用。商標根本之功能在于區分商品或者服務不同之來源，而如果兩個商標不會造成相關公眾的混淆誤認，則商標侵權也就無從談起。這里的“混淆誤認”應當包括兩個方面，其一是來源的混淆誤認，即將侵權商標指示的商品或者服務誤認為來源于商標注冊人。其二是聯想式的混淆誤認，即易使相關公眾認為侵權商標指示的商品或者服務的來源與原告注冊商標的商品有特定的聯系。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標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九條規定：商標法第五十二條第（一）項規定的商標近似，是指被控侵權的商標與原告的注冊商標相比較，其文字的字形、讀音、含義或者圖形的構圖及顏色，或者其各要素組合后的整體結構相似，或者其立體形狀、顏色組合近似，易使相關公眾對商品的來源產生誤認或者認為其來源與原告注冊商標的商品有特定的聯系。

　　而“相關公眾”的概念是商標侵權中特別需要注意的問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標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八條規定：商標法所稱相關公眾，是指與商標所標識的某類商品或者服務有關的消費者和與前述商品或者服務的營銷有密切關系的其他經營者。由于對于相關公眾的界定，涉及到購買、使用商品或者享受服務時的注意力問題。如對于特別貴重的物品，如商品房、汽車，相關公眾會施以特別注意力，則混淆誤認的可能性就小；而對于大眾消費品，相關公眾一般施以一般注意力，則混淆誤認的可能性就大。

　　二、不正當競爭

　　本案件中，溫州公牛將“公牛”二字登記為字號，并大量在產品上使用“溫州市公牛電器有限公司”企業名稱。溫州公牛的行為屬于典型的將與他人在先注冊商標相同或近似的文字登記為字號并使用，即所謂的字號和商標沖突案件。

　　2005年2月17日，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三庭關于轉發(2004)民三他字第10號函的通知（法民三明傳[2005]2號）第二條規定：對違反誠實信用原則，使用與他人注冊商標中的文字相同或者近似的企業字號，足以使相關公眾對其商品或者服務的來源產生混淆的，根據當事人的訴訟請求，可以依照民法通則有關規定以及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第一、二款規定，審查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行為，追究行為人的民事責任。

　　結合本案，溫州公牛登記的“公牛”字號與慈溪公牛在先注冊并已具有較高知名度的“公牛”商標近似，而溫州公牛從事的插座生產、銷售也恰恰與慈溪公牛“公牛”商標核定的商品相同，故溫州公牛的上述行為易造成相關公眾的混淆誤認。針對字號與商標沖突的案件，其中所反映的知識產權權利沖突，司法實踐中均以《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進行調整。

　　《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規定：“經營者在市場交易中，應當遵循資源、平等、公平、誠實信用的原則，遵守公認的商業道德”。

　　當然，至于在個案中判斷字號與商標是否構成沖突，以及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應當綜合考慮以下因素：

　　1、注冊商標的注冊日期是否早于字號登記日期；

　　2、在先的注冊商標是否經長期使用和宣傳已在相關公眾中具有較高知名度；

　　3、在后登記的字號與在先注冊商標是否相同或者近似，并在后登記字號的使用是否足以造成相關公眾混淆誤認；

　　4、在后登記的字號是否未逾5年，并字號所指示的商品或服務是否與在先注冊商標核定使用的商品或服務相同或類似。

　　結合本案，首先，慈溪公牛第942664號“公牛GONGNIU及圖”商標早在1997年2月7日即獲準注冊，而溫州公牛登記字號時間為2001年3月8日，很顯然溫州公牛登記字號的時間在慈溪公牛第942664號“公牛GONGNIU及圖”商標注冊之后。其次，溫州公牛登記“公牛”字號之時，慈溪公牛的“公牛”商標已經在相關公眾中具有較高知名度。并且溫州公牛登記的“公牛”字號與第942664號“公牛GONGNIU及圖”商標之要部相同，非常容易導致相關消費者的混淆、誤認。最后，考慮到溫州公牛與慈溪公牛在同一行政轄區（即浙江省），并且兩個企業處于同一行業，溫州公牛登記“公牛”時主觀惡意特別明顯，因此溫州公牛的行為應當構成了不正當競爭。